闫阁老脸色惨白之至,一时头晕目眩,几乎站立不能。还是闫东楼从门内一路奔出,半掺半扶的将亲爹扶回炭盆旁,又是揉胸又是捶背,好半天才让老头子喘过这要命的一口粗气,长长叹息出声。
“爹!你何必如此?”
闫阁老睁开一双昏昏的老眼,半晌才轻轻摇头:
“你不懂……”
他虚虚望着天外——此时天光已经渐渐阴沉,半空中搓棉扯絮一样的纷纷扬扬,真是好一场瑞雪:
“没有这场雪,我们做的还能叫公忠体国,不得已为之,将来还有个退步抽身的余地;这场雪一下,京师再无饥荒之虞,我等便是罪无可逭,多半要万劫不复了……”
小阁老愣了一愣,犹自不信:“何至于此?爹的所作所为,总是处处为了国家社稷,就算没有功劳,总该也有苦劳吧?”
京中下雪与否是谁都没办法决定的事情。眼见长久干旱灾情迫切,不惜代价防患未然,难道不该是首辅的职责么?就算做的预备没有起到作用,也总不能因此苛责首辅吧?
还讲不讲道理了?
事实证明,小阁老还是太年轻,太单纯,太不知道事实的险恶了。闫阁老哼了一声,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:
“功劳?于忠肃公没有功劳吗?”
闫东楼立刻噎住了,再也吭不出半声来。
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,无论正面负面都是如此。而于少保的遭遇则无疑是两百年大安朝上下臣工最刻骨铭心的教训——事实雄辩的证明,即使你功高当世挽狂澜于既倒,即使你呕心沥血穷尽心力居然以一人敌万人强行逆转了历史的方向;只要你妨碍到了皇帝的利益,忤逆了独夫民贼的意愿,那仍旧会不得其死,呜呼哀哉而已。“青山有幸埋忠骨”,但忠骨终究只是忠骨,死去的义人不可复生;这样宝贵而罕异的忠义之血,一个国家最珍视、最稀少、最不可再生的财富,居然浪掷在了这样可耻的地方!
擎天白玉柱充作挑粪担,架海紫金梁劈成干柴烧;黄钟毁弃,瓦釜雷鸣,天下之事,一至于此!
于忠肃公犹然如此,何况乎其他?无论是闫阁老小阁老还是穆国公世子,才行品德风评能及于少保之万一乎?既然不及前贤万一,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在新一任的独夫民贼手中脱罪?